母親七十一歲,退休前是配給站的會計。她的記帳習慣是:每一筆都要有對應。
晚餐開飯時,凜看見桌上擺了三副碗筷。
母親、她,以及,對面那一個空位。碗裡盛了飯,筷子擺得很整齊,一絲不苟。
「媽,」凜說,「多了一副。」
母親停下手上的動作,看著那副碗筷,彷彿第一次看見。
「喔,」她說,「習慣了。」
「給誰?」
「不知道。」母親把湯端上桌,「很久以前就這樣擺了。我也問過自己。」
「妳什麼時候開始擺的?」
「妳上次回來,」母親說,「妳也問過這句話。」
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我上次問,」她說,「妳怎麼回答?」
「我說,習慣了。」母親笑了笑,「妳說,這樣啊,然後吃完飯,就去洗碗。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母親夾了一塊魚到那個空碗裡,「妳每次都不記得。」
「每次?」
母親沒有回答。她只是把魚翻了一面。
* * *
夜裡,凜睡在小時候的房間。牆上有一道淺淺的鉛筆線,從床頭一直延伸到門口,高度剛好是一個六歲孩子的視線。
凜沒有兄弟姊妹。這一點,她在三歲之前就知道了。
她在筆錄簿上寫:
「飯桌有第三副碗筷。母親說,我每次都不記得。」
她把筆放下,想了想,又拿起來,在下面補上一句:
「但這次,我記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