刪字

安德森主席有一個抽屜，裡面是三十四份臨界報告的影本。

每天，她在拿到新版報告之前，先把前一天的版本影印一份，編號，收進抽屜。這是人口統計學家的習慣：任何資料，都要留下「前一版」。

今晚，她把三十四份報告全部攤開，鋪滿整張辦公桌。窗外是永遠的正午。

她從第一份開始，逐字比對。第一份與第二份，差一個字。第二份與第三份，差一個字。她把每天消失的字，抄在一張白紙上。

三十四個字。

她把前十一個字，由上到下，排成一行：

我　不　是　自　願　的　我　只　是　累　了

她把這張紙，看了很久。

她不知道，這句話是誰說的。她只知道，她無法把它讀成別的意思。

她拿起鉛筆，在紙的下方，寫下一個問句：

「是誰？」

她在這個問句前停了一下，把它擦掉，又寫了一次。

隔天早晨，新的報告送來。她翻到第三十五處的位置，找到了今天被刪掉的字。

是一個逗號。

安德森把報告闔上。她沒有叫天腦。她把那張白紙折成四折，放進胸前的口袋，與表揚函放在一起。

提詞機上，今天的稿子，第一行是：

「各位公民，我們的未來，充滿希望。」

她把「希望」兩個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後，用鉛筆，在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問號。